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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谈录

还是不给佛祖添麻烦了,就在红尘里蝇营狗苟吧

 
 
 

日志

 
 

他人的城  

2014-09-08 23:52:2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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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引一段陈丹青《退步集》里的话:他(胡兰成)说,古人箭中靶心的一刻,每在心里叫声“惭愧!”,为什么呢?因为此时是“在众人里看见了自己”。放学了,一群小孩子,欢天喜地连打带闹,这时最怕爹娘冷不防窜出来,连名带姓叫回家。

这段话大有意味,上到国家,下到自己,都可以据此细细咂摸。人或事,换了视角就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模样,这模样就是硬币的另一面,窥到了才算看清人事的全部。最近读完《江城》,把它恭送回书架时脑子就蹦出上面这段话。我买书都是瞎买,一般认准一个人就一路追过去,这本《江城》倒是按图索骥来的。忘了哪一年的哪一本杂志,提到一个叫何伟的人,说是在海内外大红,仿佛地下导演经国际影展一鸣惊人、由小众而熬出头浮出水面的意思,他横空出世凭的就是一本《江城》。因一部作品蹿红这种事在互联网世代来临前的中国并不多见,我开始还以为他是国内某苦逼作家,细看之下才知道原来是个老外,当然也是个苦逼,叫做Peter Hessler,却取了一个实在不够响亮的中国名字。这本《江城》是他旅居中国的第二部非虚构小说,在海外以英文首先出版,受到各方盛赞,《纽约时报》评价说“一本象河流的书,既愉悦又桀骜不驯,表面看似平静,内则气势万钧”。

就在我拜读完此书的后几日,GQ又把何伟评为今年的年度作家,看着这个刚刚从三峡故事里脱身的“何伟”穿着黑色礼服,在云鬓香腮间上台领一个时尚界大奖,我不由迷失在时光里栽倒在风雨中。彼特何伟海斯勒,一个似是而非的美国人,在不经意中被裹挟进天朝的第二次大跃进时代,从1996年到1998年,他以中美友好组织成员的身份,和另一个队员选择了涪陵去做两年英文教师。那两年,我正在我的三流大学里学英文,何伟则在长江边的一个四流师专里教英文。我在那座风城迎风徘徊,前途似风无影无踪;何伟则站在双旗山上看轻舟驶过万重山,在那座尘土飞扬的边城看世事变迁看所有一切被长江淹没。我在大学四年经历了四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外教,何伟在师专两年带了两届来自内地农村的学生结交了几乎每个涪陵人。如果李安在那时拍了《少年pi的奇幻漂流》,我一定是看不懂的,而何伟却可能看得热泪盈眶。一个在普林斯顿和牛津深造过的美国人,突然空降到中国边城崇山峻岭间,一个人也不认识一句话也听不懂,成为这个小地方唯一的外国人,象一头珍稀动物似地被围观被关注被调笑被爱护,他如同困在海上的那只孟加拉虎,在濒死时终于与人性达成和解,这不啻于一次青年何伟的奇幻漂流。对应的背景和经历,让我在读《江城》时每每随着何伟沉入谷底,又不时笑出声来。尽管《江城》是一部极其严肃的作品,何伟也没有半点搞笑的意图,但急剧变化的中国本身就充满趣怪的情节和我这代中国人才懂的无奈中的幽默。我仿佛就是他课堂里的一员,在《江城》里我看到了自己。

《江城》对于外国人是一本相当实用真实的在华指南,即便到了今天,在基本与世界接轨的苏州,依然有它的参考价值。所以我郑重其事地把它介绍给了常驻苏州的美国人,推荐理由是这是一本中国人写不出来的关于中国的很好的书。说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嗟叹和腹诽。这些年的开放让我猛然发现,我们的自闭和狭隘,使得几代观察者纷纷缺席,反而在海外,有很多学者写出皇皇巨著,告诉世界立体的中国。我们的历史和现状,要由那些起了中文名字的外国人告诉我们,我的书架上就有谢和耐、孔飞力这样的名字,还有何伟这样的文学作者,更遑论外籍的众多华人学者。中国自古讲求内省,但不知从何时起外来的和尚念起了我们自己的经文。

《江城》进中国前不知道有没有经历妥协谈判,一开始计划由一个台湾的老师翻译中文,但别说台湾人,就是四川省外的人也不一定能精确地理解何伟提到的人和事。最后,非常幸运的,这个翻译工作又回到江城,由何伟在中国时的同事李雪顺担纲。我看过那么多译著,我必须说这几乎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翻译。原汁原味又有西风东渐,信达雅俱全,即便作为一部原创中文作品,它也属于异常精彩和two thumbs up的范畴。何伟幸运,找到了作品中的人物帮他还愿涪陵的点点滴滴,味道浓重正宗,仿佛涪陵榨菜一样爽脆过瘾。

何伟在作品里抱怨涪陵百姓对加拿大人大山的耳熟能详,却不知道很快他将变成涪陵人民最最熟悉的外国人,或者他干脆就成了一个涪陵人。除了榨菜,涪陵有了世界闻名的代言人,从此大山至少在四川地区只能望何伟的项背。四川外的读者,比如我,通过何伟看到了或熟悉或陌生的中国,我们的故土变成他人的城,我们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而站在山水里我们却几乎忘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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